王十安

吃到八分饱,回忆最美好

【喻黄】等光来(上)

去年我写过一篇同名的原创短文,只有2000字不到,几乎没有细节。没想到这个故事在上周重新在我梦里出现了2.0喻黄版……我连着做了好几天的梦,感觉特别真实和伤心……预感不写我还要做很久的梦,我决定把这个故事重新写下来,算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BE(对不起我BE就写这一篇)

全文两万字,分上下。


阅读前小科普:

1.文中,太阳、红巨星、白矮星、超新星指的都是太阳,它们是太阳在不同生命阶段的称呼。

2.木卫六=木星六号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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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光来》


In the end ,the whole of life becomes an act of letting go,but what always hurts me the most is not taking a moment to say goodbye.

人生到头就是不停地放下,可最痛心的是没能好好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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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黄少天终于在1400光年之外等来了太阳系超新星爆炸产生的第一束光线时,已经是他抵达开普勒452b星球后的第五年了。

 

开普勒452b——这是多年前地球人给这颗远在1400光年之外的类地行星取的名字。登陆其上后,黄少天才知道这颗星球上的人们称呼他们的母星为“源”。万物之源,生灵在此发源、壮大、繁衍、生生不息。“源星”是个好名字,黄少天想,就像它的星球气候一样,带着生机勃勃的暖意。遥想自己的故乡太阳系,常年冰凉而沉寂,从木星到海王星,从黄少天记事起到他离开太阳系。

 

他和喻文州逃离太阳系时,地球早已不复存在,彼时的人类居住地——木卫六上冰天雪地,太阳系中心那颗名为“太阳”的白矮星在它生命即将终结的最后时刻苟延残喘,向四周的虚空不断辐射着苍白的光线和微薄的热量。相较之下,源星的母恒星——燃星,距离塌缩成白矮星还有50亿年之遥,它活力四射,源源不断地向源星输送着光热。据说曾经的太阳也有过如此辉煌的时刻,可惜这个时代只属于几十亿年前的地球人,黄少天这一代自打出生起见到的太阳,就是悬于苍穹、苍白而寒冷的白矮星了。

 

源星地貌和物种构成和曾经的地球极其类似,连主导源星文明的生物也和地球人外型几乎一样。不过源星文明程度及不上地球最鼎盛时期的一半,据黄少天估计,他们处于零型文明的初级阶段,连把一枚硬币重量的物体加速至光速的10%都勉为其难,更谈不上制造介子飞船和反质子。

 

“我的天!这里加热个食物居然还要靠燃烧甲烷,整整3分钟!3分钟!我说,这点时间连你都可以完成一次飞船穿梭虫洞的模拟训练啦!”——要是当时喻文州能同他一起登陆源星,黄少天一定会借机大惊小怪一番。

 

可惜最后喻文州没能和他一起降落在源星湛蓝的海洋上。

 

他多想告诉喻文州,海真的是蓝色的,如他想象中的那样一望无际,波光粼粼,触碰上去带着宜人的凉意。

 

“再见。”

 

登陆源星五年之后的一个夏夜,当黄少天站在距离太阳系1400光年的这颗星球上,当午夜洁净如洗的天空之中爆发出一点异常耀眼的光芒,当昭示着家园毁灭的光线第一次将它的光子打在黄少天的视网膜上——黄少天终于对着天空轻声说了这句迟到的再见。

 

向他再也回不去的家园,向他不复存在的同胞,向他一生的爱人。

 

————

 

太阳系将要在837年后毁于太阳的超新星爆炸,届时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在一瞬间抹去太阳系的一切。

 

包括黄少天在内,他们这一代人类的出生伴随着不容置疑的使命:在太阳演变为超新星爆炸之前逃离太阳系,并寻找一颗新的宜居行星。

 

“人类将会有美好的未来!我们不再需要活在人造穹顶之下,我们不再需要人造热和阳光来维生,我们会真正感受到‘自然’!在新的家园,自然风会吹拂在你脸上,会有鸟儿在非人造树木上歌唱,牛肉是真正从牛身上取得而不是培养皿中的蛋白质!人民们!我们的未来是光明而美好的!”

 

联合国元首激情洋溢的演说词几十年如一日,在木卫六上的每一个街区的每一块量子屏幕上循环播放。在透明的人造城市屋顶之下,在高悬空中的白矮星惨白凄凉的光辉之中,在巨大木星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下,这重复而简洁、单调而富有煽动力的承诺是那样让人热血沸腾,在黄少天的人生中没有什么比寄予在这句话上的愿景更让他振奋。

 

“我们的未来是光明而美好的!”他和千千万万人一起随着屏幕中的元首振臂高呼,宣誓以复兴人类世界为己任,仿佛这使命是生来烙刻在血脉中的无上荣光。

 

黄少天在十六岁时应征入伍,后被编入介子飞船驾驶部队。从那时起,他就和同龄的喻文州共同驾驶着一架介子飞船,两人成为搭档迄今已有两个半年头。

 

黄少天是上一次人口锐减之后试管技术培育出的孩子,基因经过了大幅改良,各项素质均在普通人之上。他一入伍便表现得鹤立鸡群,自然颇受赏识。当时黄少天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年轻气盛,不免自我膨胀恃才傲物,甚是瞧不起胎生的普通人喻文州。

 

“搞什么核子大飞机啊!喻文州!你能不能快点!我都快急死了!”当时黄少天经常对喻文州发火,活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喻文州天资平平,表现平平,除了格外勤勉刻苦之外再无长处,和扎眼的黄少天放在一块儿简直云泥之别。而他又是个慢性子,那时刻气定神闲的模样更是惹得急性子的黄少天好生不痛快。黄少天每天变着法子挑喻文州的毛病,什么手速太慢,反应太慢,操作精度太低,更是三番五次跑到长官面前要求换搭档。

 

“报告魏老大!喻文州是个手残,配不上我这卓尔不凡的操作技术,我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因此向你郑重提出更换搭档的申请!”黄少天高高挺起胸膛,一杆标枪一样笔直站在魏琛面前,声音响亮。

 

喻文州就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坐着,听了这话纹丝不动,从容淡定地滑动着浮在手腕上方的量子屏幕,逐条浏览本日新闻。

 

魏琛怒目圆睁,一脚把黄少天踹翻在地:“滚你奶奶的!再JB烦信不信我把你丢到核聚变反应堆里去!”

 

人类历史沧海桑田,只有这骂人话亘古不变,骂来骂去离不开问候别人家属和生殖器。

 

我哪有奶奶——黄少天捂着肚子趴在地上,暗搓搓想。

 

黄少天只好委委屈屈继续和喻文州做搭档,每天一边训练一边絮絮叨叨大开嘲讽。喻文州至始至终不卑不亢心平气和,从未反唇相讥。要是黄少天挑刺挑得在理,喻文州默默听了,同样的错下次绝不再犯;要是黄少天纯粹赶上心情不好迁怒于他,喻文州也不和黄少天置气,随便他逞口舌之快。被凑在一块训练没办法,下了训练,两人几乎没有私交。

 

渐渐地,喻文州的不足越来越少。最开始黄少天一天要抱怨喻文州三回,后来渐渐变成了一天一回,再后来三天一回,再后来五天一回,再后来一个月黄少天也抓不住喻文州一回错了。再后来,喻文州偶尔也能指出黄少天的错了。

 

两年的训练时间里,喻文州技术水平日益精进,大有赶超黄少天的势头。黄少天姑且算是这架小飞船的主驾驶,哪里肯输给这未经基因优选的副手,也憋着一股劲丝毫不敢懈怠。两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竟然每次考核都能稳稳霸占第一第二。于是同期之中流传开一句话:铁打的喻黄,流水的第三。

 

进入实战操作阶段,喻文州的长处越发凸显出来。他理论知识扎实,对突发事件的对策能力强劲,往往四两拨千斤,实战中几度化险为夷。黄少天的最大优势是操作速度和反应能力,在理论和战术这一块儿,确实不得不甘拜喻文州的下风。

 

骨子强者惺惺相惜的天性作祟,加上两年下来心性成熟了些,渐渐地黄少天对喻文州改观了。想来两人本也无仇无怨,又是搭档,何不好好相处呢。

 

想归想,可黄少天是争强好胜惯了的,哪里拉得下脸来主动示好,于是对喻文州的态度从冷冷淡淡变成了诡异的扭扭捏捏。每天早上见面,黄少天都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音量对喻文州含糊一句“早”,接着便傲娇地把脑袋转向另一侧。

 

“早。”喻文州总是这么客气礼貌地回他一句。

 

喻文州也是个怪人。从前黄少天瞧不起他时,喻文州没一点恼火,训练时全力配合,私下里碰见了就彼此装陌生人擦肩而过;现在黄少天态度向好,喻文州也没显出多少惊奇,黄少天对他说一句,他就回应一句,黄少天不说话,他也不主动搭腔。从前黄少天老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现在又觉得自讨没趣,从头到脚皆是深深的无力感。

 

 

 

两人真正打破隔阂,是在一次外太空飞行返航的训练中。此时,两人成为搭档已有两年半,距离人类逃离太阳系还剩下两年,距离太阳超新星爆炸还有八百三十七年。

 

在大气层外等待返航指令的间隙,喻文州和黄少天并排坐在驾驶舱内,两厢无言。也许是无所事事的氛围格外令人尴尬,喻文州第三次打开指示面板,核对起了船舱内外的气压差。嗡嗡的量子流声不绝于耳。

 

黄少天百无聊赖,倚在靠背上,偏头透过全透明船舱墙看外头的风景。

 

只见浩渺银河气势磅礴地贯穿过漆黑的虚无空间,毫无保留地昭示伟大与不朽。飞船左侧是地平线已弯成巨大圆弧的木卫六,透过稀薄的大气层,被透明人造穹顶遮盖的人类居住地区如同大地生出的癣疥,零落散布在土色的星球表面。黄少天又扭头向右侧极目远望,灿烂繁星像是镶嵌在黑色绸缎上的颗颗珠宝,那点点璀璨的星光皆是遥远星系而来、穿越时空的宇宙的历史。

 

多么壮阔的景象啊。

 

此刻的黄少天无法计算,在视线与星光交汇的一秒之中,有多少星球诞生和死亡;他更不能知晓,在广袤的十维宇宙中,上演着多少三维肉眼可见与不可见的精彩;他无从推算,极大的舞台之上,多少黑洞吞并,量子纠缠,超弦震动,时空撕裂,维度跃迁……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心里满满装载着与这副波澜壮阔图景截然不同的纤细:拂过脸颊的自然风、婉转的鸟鸣、没有添加过牛肉调味剂的真正的牛肉。虽然与眼前的宇宙相比,这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但是这才是他真正心驰神往的东西。

 

浩渺星河之中,其中是不是有一颗,将会是人类将来的安居之所?

 

当人类生死大计宣告圆满,自己是不是可以在新的家园尽情享受如今求之不得的一切?

 

“喻文州,以后主驾驶座你来坐吧。”想到这儿,黄少天打破了沉默。他是那样平静而随意,就像在宣布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喻文州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在控制面板上翻飞的手指滞留在半空。他一贯处惊不变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讶异之色:“……为什么?”

 

黄少天把手背在脑后往驾驶座的椅背上一躺,轻松道:“我必须得承认,你很多地方比我厉害,形势判断、战术决策你都很强,你比我更合适做主驾驶。”

 

喻文州从没听黄少天讲出过这般服软的话,不敢置信四个大字顿时写在脸上。

 

黄少天继续说道:“你比我合适做主驾驶,所以我希望你来做主驾驶,原因就这么简单。咱们以后的任务可能关乎人类兴衰,当然是要最强配置。你别这么看着我呀,”黄少天向喻文州咧开嘴笑了笑,“我好胜心是强,但我已经不幼稚了。”

 

见喻文州迟迟不做反应,黄少天歪起脖子看看喻文州,眼带三分挑衅:“怎么,不敢啊?”

 

沉默片刻,喻文州眼里亦闪过锋芒之气,他只字没有推辞,只说:“我一定不会做得比你差。”

 

黄少天开怀大笑:“你要是敢比我差,我第一个不饶你。”

 

说罢,黄少天向喻文州大喇喇伸出右手:“喻文州,今后请多指教了。”

 

“请多指教。”喻文州用力握上黄少天递过来的手,舒展笑容。

 

说没有不甘心是假的,将主驾驶的宝座拱手相让等于承认技不如人,过去都是黄少天碾压别人,何曾居于人后,更别说亲自让出第一名的头衔。但是这回黄少天没有犹豫,他争强好胜,却不是心胸狭隘刚愎自用。他很清楚自己是集体中的一员,憧憬中美好的未来不仅属于他个人的,也属于全人类。所以任何努力或尝试——哪怕只会让人类整体水平进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小点——他也会去做。

 

这趟训练结束,黄少天就向魏琛打了调动驾驶位的申请,第二天喻文州顺顺当当成了飞船主驾驶。黄少天的退位让贤惹得一票同期战友大跌眼镜,纷纷怀疑黄少天的脑袋是让伽马射线扫射过了。黄少天笑骂回去,嘻嘻哈哈好像一点儿没放在心上。

 

从这天起,他们没了嫌隙。他们一起练习,讨论改进方案,也少不了时常相互挑刺。两人各自未停下迅猛进步的势头,互相之间的配合更是一天天臻于完美。

 

入伍后的第三年,喻文州和黄少天成为了人类史上第一组顺利遂穿30米级虫洞的飞行员,成功着陆后飞船外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不久,两人同时被授予二级特种介子飞船驾驶员的头衔,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拥有该头衔的军人。

 

——————

 

70亿年前,地球突破第一型文明,进入第二型文明。

 

49亿8000万年前,太阳氢原子燃尽转而开始燃烧氦原子,太阳大气层扩展至地球轨道,演变为红巨星。水星、金星和地球被红巨星吞噬,八大行星只剩五大。人类匆忙之中搬迁至未被红巨星吞噬的木星六号卫星上,然而木卫六上恶劣的环境导致70%地球人口在两年内死亡,文明程度倒退至第一型文明之前。从此,地球人还叫地球人,但地球却消亡了。这直接导致出生在50亿年后的黄少天一度非常困惑:明明地球人生活在木卫六上,为什么不叫木卫六人却还要叫地球人?喻文州后来回答他:为了忘却的纪念。

 

49亿7600万年前,经过400年的燃烧,红巨星核燃炉彻底关闭,开始向内塌缩,成为一颗白矮星,太阳系温度骤降。刚刚适应木卫六环境的人类不得不轰击木星致使木星抛出大量质量,从而缩小木星绕日半径,来增强人类能接受到的太阳辐射。

 

接着太阳的白矮星这一形态持续近50亿年,在此期间,人类一边在木卫六上艰难生存,一边发展科学技术。由于条件恶劣,人类文明程度几度兴起衰退,50亿年之后才勉强重新达到第二型文明。

 

终于,太阳这颗恒星将在837年后的超新星爆炸中寿终正寝。人类为此花了整整个几十个世纪建造宇宙航母,以求可以在爆炸之前搭载全人类逃离太阳系,寻找到新的宜居星球。

 

100年前,已经整装待发的人类遭遇小流星群袭击。因木卫六大气稀薄,这次小流星群的袭击再次给人类造成重创,已经几乎研发成功的宇宙航母被严重损坏,地球人口再一次锐减。政府不得不推迟逃离太阳系的日期,并采用试管技术大量制造新生儿以补充劳动人口的短缺。

 

 

黄少天就是十几年前那批试管婴儿的其中之一。对于这个特殊的身份,黄少天并无太大感触,也未曾遗憾过亲情的缺失。

 

“亲情的缺失?”介子飞船在外太空待命,闲下来黄少天忍不住话唠发作,“反正我是没感受出来,我一眨眼就这个年纪了,从没觉得缺什么东西。不知道那些媒体在说什么‘缺失亲情的一代’,不能理解。还有友情爱情什么的,那有什么好追求的,我们全人类要追求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齐心协力逃离太阳系!这个目标可比那些小家子气的东西宏伟多了……”

 

与喻文州熟稔之后,黄少天意外地发现他是个绝好的倾听者,认真、耐心、而且反馈还算积极。黄少天大喜过望,便在喻文州面前越发放肆地暴露本质,见缝插针地发表意见,没有意见,说说废话也好。

 

“诶对了昨天我突发奇想跑去育儿实验中心看,一排排的胚胎,流水线似的,原来我就是从那里诞生的。一个胚胎比一只仿生机械蜻蜓还小,泡在营养液里简直像小玩具,我居然是从那么丁点儿大的东西长成现在这样的。嘿还真不容易啊,生命真是奇妙。诶今天训练时间是不是有点长啊,总部怎么还不来返航指示……”

 

喻文州吸着能量补充剂,听身边的黄少天喋喋不休,笑而不语。

 

“诶对了你听说了吗,咱们逃离太阳系的日子定了。”黄少天忽然话锋一转,问喻文州。

 

“听说了,还有一年半。据说目标宜居星球也确定了。”这是举世皆知的大新闻,喻文州自然不会例外。

 

“开普勒452b!”说着,黄少天取过一袋能量补充剂,包装袋上自动探出一支吸管来。黄少天叼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道:“居然选了颗这么远的,和地球相距1400光年,就算咱们飞船能加速到0.8倍光速,那也得花将近2000年啊!呸呸,居然是荔枝味的,我讨厌荔枝味……”只吸了一口,黄少天就嫌恶地把袋子丢开了。他从没品尝过新鲜荔枝,但荔枝香精的味道令他作呕。

 

“这是对外界参考系而言的,我们在超高速飞船上,时间会变慢,我们直观感受的话只是过了几十年而已。”

 

“几十年也不少啊!”黄少天一翻白眼,“几十年待在飞船上,周围乌漆墨黑什么也看不见,真是要疯了。”

 

喻文州倒比黄少天看得开:“到时候会有人工冬眠装置,所有人会进入虚拟现实,并不会感到无聊的。”

 

“哎,到底还是假的世界。”黄少天重重长叹一口气,怨念之情溢于言表,“我想早点去新的星球。”

 

“哈哈,你难道对太阳系一点留恋都没有吗?”喻文州轻笑,问道。

 

“留恋?”黄少天一愣。“我没觉得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呀?”黄少天挠挠头,转而问喻文州,“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

 

太阳系是从他出生那天开始就注定要离开的地方,是奔向美好的新星球之前无可奈何的暂居地。他们的政府从未宣扬过任何对太阳系的赞美和热爱,向年轻一代灌输的思想除了太阳系是个破地方,就是新的星球一定会更好。

 

“还是有的吧。”喻文州回答,“毕竟这是我的家园。”

 

黄少天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家园”形容太阳系,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他低头作苦思冥想状,嘴里喃喃重复了几遍这个陌生的词汇:“家园,家园?家园……”

 

 

 

“WY49002号介子飞船,第三航道已空出,请手动返航!WY49002号介子飞船,第三航道已空出,请手动返航!”就在此时,突兀的女声响起,不知声源在何处,声音回荡在大脑中却异常清晰。总部在召唤黄少天和喻文州回到木卫六。

 

黄少天“啧”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要手动,好麻烦,自动不行么?”但他随即清清嗓子,朗声一本正经道:“WY49002号介子飞船收到指令,马上返航。”

 

喻文州早已启动能源,外形酷似圆锥体的介子飞船立刻调转了方向。

 

“与地面角度。”喻文州直视前方,开口问道。

 

“21.57°。”黄少天立刻报出一串数字。

 

喻文州点点头,在浮于眼前的虚拟键盘上迅速做出了调整。

 

“好了。现在开始加速。”

 

介子飞船尾部的反物质发动机发出细微的响动,微量的质子和反质子相互湮灭,顷刻产生巨大能量,飞船在0.1秒内被加速至5km/s。

 

褐色的大地,以及大地上癣疥般的人类居住区既快又慢地在眼前放大,如同扩大电子地图一般,每一处细节逐渐毕现无疑。剧烈的气流使飞船颠簸不已,空气在飞船尖端擦出火花,而飞船内部却因优良的隔声材料而一片沉寂,只能听到两人急促的呼吸和反物质发动机运转的轻微声响。飞船像一颗流星般急速下坠,失重状态下,心脏不由自主被提到嗓子眼。

 

当操作技巧纯熟到条件反射的境界,内心的恐惧就和手上的动作剥离开了。此刻的他们看上去是那么从容不迫,似乎无所畏惧。但其实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种与死亡仅有一步之遥的感受是无论重复多少次都无法习以为常的。

 

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啊——黄少天攥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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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这一天啦。”黄少天钻进船舱,一屁股坐上副驾驶位,座位立刻升起粒子流固定住了他的身体。

 

“是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早已在坐在主驾驶座上的喻文州答道。

 

“这是什么?”黄少天眼尖,一眼看见喻文州脖子上挂着个东西。那东西乍看之下就是块普通的石子,上头被打了个眼,穿在根细链子上。

 

“哦这个啊。”喻文州微微低头,一手捏起石子看了看,“木卫六地上捡的石头。”

 

黄少天惊讶:“捡这干嘛?又不好看。”

 

喻文州笑笑:“都要走了,算是给自己留个纪念吧。这是人类曾经存在于太阳系的证明啊。”

 

 

 

人类逃离太阳系当天,距离太阳系超新星爆炸还有835年,此时名为“太阳”的白矮星已经几乎不对外辐射能量了。

 

那天,一座庞然大物缓缓从木卫六地表升起,隆隆之声响遏行云,扬起沙尘如同飓风过境。若站在木卫六地面上远远望去,或许会以为是有天外来客用无形怪力提起了一整座城市,不,一整个国家。

 

这座超级宇宙航母搭载着全部近1亿人口和10万台各种规格的宇宙飞船,携带了人类可以获得的全部资源和技术,也承载着数代人的憧憬与希望,飞向了浩瀚无垠的黑色宇宙,破釜沉舟,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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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和黄少天所在的介子飞船停留在宇宙航母的顶端,与所有其他飞船一道随着航母加速。

 

其实这段旅程的大部分时候驾驶员们并不出动,只需躺进各自飞船的冬眠仓中一边冬眠一边待命即可。如有突发状况,计算机会自动唤醒被召唤的驾驶员;如果一路平安无事,那所有人就可以在冬眠的虚拟现实中一觉睡到开普勒452b。

 

比起四年艰苦的训练生涯,真正启航之后的生活算得上是十分轻松惬意。

 

黄少天和喻文州没有选择立刻进入冬眠状态,按黄少天的话来说:以后要睡几十年呢,不急这几天。最初的两周内,他们终日无所事事地漂浮在舱内,一边闲扯,一边欣赏透明机舱外绚丽奇幻的宇宙景致。

 

在加速阶段,周围的景致完全被广义相对论操控。空间畸变,飞船前端的景物不断被压缩,而后方却被不断拉伸。视场被扩大到了360度,越往前飞,似乎前方越显得遥远。前方星球投射而来的光线被压缩而显出淡淡蓝色,而身后星球的光线却因被拉长而泛红。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增强,如同闪电一般不时照亮船舱。

 

黄少天趴在船舱墙上,目不转睛,嘴里发出由衷赞叹:“一直都没飞出过太阳系,原来系外空间这么壮阔。”

 

喻文州捏了捏漂浮在胸前的小石子,淡淡回应:“是啊。”

 

喻文州对太阳系和木卫六的留恋黄少天理解不了,正如他也理解不了爱情、友情和亲情一样。他或许有一两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期,但这在黄少天眼里也构不成多深的羁绊。据小道消息说,这是因为他在试管培育阶段就被剪掉了基因中对这部分情感的诉求。黄少天对此不以为然,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普通人会因小情小爱而庸人自扰,会对荒凉的太阳系恋恋不舍,而他二十年的人生中,心中除了人类飞向遥远星球的执念再无其他。在黄少天看来,这可是纯粹而神圣的民族大义。

 

喻文州忽然放任自己向后倾去,仰面漂浮在空中。他说:“我一直在想,等我们到了开普勒452b上,或许还来得及看到太阳系爆炸的景象。”

 

众所周知,光的传播需要时间,太阳系爆炸产生的光需要花上1400年才能到达开普勒452b。也就是说,太阳系爆炸后,开普勒452b上的人要等1400年才观测到这场爆炸。开普勒452b在1400光年之外,他们提前了800多年出发。如果他们能在2200年内到达开普勒452b,那么地球人就能在新家上亲眼见证太阳系的死亡。

 

“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黄少天学着他的样子仰面躺下,“就算看到了,也是1400年前的景象了。”

 

“能对着1400年前的它说声再见,总归也是好的。”喻文州直视舱顶,轻声说道。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频频映照在他的脸颊。他的表情如常,黄少天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憾意。

 

 

随着航母速度越来越快,直至逼近光速,舱外壮丽的景象全部被绝对黑暗取代。外界的一切事物变得不可视,甚至不可测量。

 

觉得无趣的黄少天和喻文州这才钻进了冬眠仓,进入了漫长的人工冬眠。冬眠时,人身体机能进入休眠状态,可以几十年不老。所有人的大脑会被接入同一个虚拟现实,像是网络游戏似的。在虚拟现实中,所有地球人仍旧生活在一起、进行互动。这么做是为了保持大脑的活跃性,使大脑不至于在长年累月的冬眠中丧失思维能力。

 

“一会儿见。”黄少天躺进冬眠仓,笑嘻嘻对喻文州摆摆手。

 

“嗯,一会儿见了。”喻文州说着也钻进了自己的冬眠仓中。

 

“嘿,我们又见面啦。”下一刻,或许还不到0.5秒,黄少天已经重新站在喻文州面前,周围是他们熟悉的军事基地的模样,苍白惨淡的白矮星和遮天蔽日的木星悬挂在头顶。

 

喻文州笑着点头:“真快啊。”接着他环顾四周,露出颇为惊喜的神色,“这简直和从前的木卫六一模一样。”

 

黄少天却不大满意,道:“都是虚拟现实了,还照着木卫六的样子照搬,也不搞点新奇的设定,啧啧。”

 

这虚拟现实乍看之下与现实相似度极高,其实细节粗糙得很,bug又多又杂。地上的花盆是贴图,根本搬不起来;远远看到一只狗,走近了瞧,只见轮廓上一圈锯齿边;吃饭时嘴里塞进一块儿肉,但给大脑的电信号居然是番茄味。

 

“我们的计算机资源是有限的,大部分宝贵的计算资源要供给人类进行缓存,所以其他小部分细节不够完美,请民众们能够体谅!请相信,我们的未来是美好的!”联合国元首在虚拟现实的量子屏幕上慷慨说道,末了向上挥舞拳头,摆出他标志性的动作。

 

黄少天嘴里嚼巴着番茄味的人造牛肉,兴致缺缺地随之挥舞了一下手臂。

 

“我想看看真正的牛长什么样,还有树和鸟。”他坐在食堂的餐桌前对喻文州说。

 

“我倒是想看看大海的样子。”喻文州说。

 

“海,”黄少天仰头,回想起船舱外的宇宙背景上灿烂闪烁着群星,“我也没见过,是和星海差不多的东西吗?”

 

喻文州伏在桌前支起下巴:“不知道,和海有关的资料全是极密文件,谁也没有见过。”

 

“既然你都不知道海是什么,你为什么还想看海呢?”

 

喻文州想了想,说:“不知道,第一次听见‘海’这个字,就觉得它的实体一定很漂亮。”

 

“你觉得海是什么颜色的呢?”

 

“蓝色的吧,像硫酸铜溶液一样的颜色。”喻文州闭上眼睛,勾起嘴角,似乎是细细在脑海勾勒海洋的景致,“一望无际的蓝。”

 

——————

 

航母飞行出400光年的距离后,不幸遭遇超级黑洞。

 

如此大尺度的黑洞地球人闻所未闻,以至于航母探测到黑洞就在不远的前方时,人类一下子乱了阵脚。照理说,宇宙非常空旷,他们只旅行1400光年,撞上黑洞的几率极低。但偏偏不巧,他们不仅撞上了,还撞上了一个足以在瞬间吞噬航母的超级黑洞。超高速行驶的航母来不及减速变向,贸然减速只能使人类的死亡更早一些来临。

 

一段时间的冬眠后,虚拟现实中的人们甚至都快忘了他们是在流亡的路上。这个突如其来噩耗仿佛天打雷劈,搅乱了冬眠中的人类安逸的生活。

 

“是超级黑洞!!”

 

所有人惊恐不已,纷纷解除冬眠状态,爬出冬眠仓。高层首脑紧锣密鼓地商量对策,各个作战单位严阵以待。

 

总部很快下达了指令:“各个飞船注意!即刻起脱离宇宙航母!尽可能减少母舰重量!另外,请各飞船利用自体能源尽可能加速!越接近光速越好!我们将从黑洞正上方穿过!”

 

这明显是一个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人类几乎不可能达到光速,所以也几乎逃不开黑洞的恐怖的引力场。

 

估计不到1%吧——黄少天从不是悲观分子,他迅速计算出了一个十分客观的生还概率。

 

无数大大小小的飞船脱出母舰,像从母舰上蹿出了一道道烟火。所有飞船先是在空中和母舰并行,随后纷纷加速跑到了前头。

 

从现在起,是死是活,各凭天命。

 

“方向?”坐在主驾驶座上,喻文州问道。他显得异乎寻常地冷静,除了额角沁出了些许汗水。

 

话音未落,黄少天已经飞快给出答案:“飞船尖端建立直角坐标系,东偏南调整5°,向上调整3.2°。”

 

黄少天语速极快,然而喻文州并未要求重复,他丢出两个字:“明白。”

 

质子发动机传来久违的声响,像婴儿的啼哭般微弱。在巨大能量的推进之下,WY49002号介子飞船,同他的母舰,还有无数难兄难弟一起,冲向了鬼门关一般的黑洞。

 

黑洞很快近了。密度无限大的奇点被圆盘般的黑暗视界包裹,黑暗圆盘外围流淌着无法逃离的光线,如同巨大的黑曜石镶嵌在一圈金子中间。渐渐逼近的黑洞很大,越来越大,大到黄少天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在这个庞然巨物面前,人类简直像原子一样渺小。

 

它静静悬挂在虚空之中守株待兔,平静、威严、充满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万物卷入它无限大的引力场,然后在寂静之中狠狠撕裂和碾碎——而事实上,它接下来也的确这么做了。

 

跑在喻文州和黄少天之前的几架飞船企图以超高速略过它的上方,却全都失败了。他们全部被黑洞恐怖的时空曲率吸了进去,无一成功逃逸。飞船们打着转,一圈又一圈,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无归点内。无归,就是有去无回的意思,过了无归点,光也跑不出来。

 

死亡将至。

 

黄少天一瞬间汗毛倒立,眼前仿佛跑起了走马灯。那从不曾留恋的木卫六和太阳系,那令人生厌的荔枝味补充剂,那白矮星冷峻苍白的光线,还有一同努力训练的战友们的笑容,一起憧憬未来时同胞们的呐喊,梦想之中清风拂面的新地球……所有所有,排山倒海般灌进他的大脑。

 

“卧槽,搞什么核子大飞机啊……我们可能真的要说再见了,哈哈。”黄少天说着,竭力挤出一声干巴巴的笑,却抑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

 

“不,还早,别放弃。”喻文州直视前方,汗水滴在了控制面板上。

 

角度极其重要,丝毫的偏差都可能进一步削减速度。就算他们是曾经顺利遂穿30米级虫洞的微操高手,面对如此之低的容错性还是不免心惊胆战。喻文州和黄少天强打精神,再次快速计算了角度并进行了最后调整。

 

黑洞近在咫尺。

 

“冲。”喻文州一声令下,WY49002义无反顾地笔直冲向前方,去触碰那仅有的一线生机。

 

 

 

“不行,速度不够!飞船在减速!”黄少天喊。

 

角度堪称完美,但速度不够。经过黑洞上方时,黑洞引力达到最大,它死死向下后方拖着飞船,测速器上的数值急转直下。

 

喻文州一言不发,咬紧牙关,放在操作面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抖。

 

透明船舱的一侧是他们的宇宙航母,它处在着更为糟糕的境地。本该庞大的宇宙航母在黑洞的对比之下,仿佛只是一架吨位普通的宇宙飞船。它支撑不住黑洞强大的引力,速度已经降至0,缓缓开始向后倒退。

 

“!?”眼看载着绝大部分人口的母舰就要落入黑洞,黄少天内心一阵绝望。

 

人类要完了,而他无能为力。

 

“别看!专心!”喻文州蓦地大吼,狠狠一推加速器控制杆。

 

黄少天赶紧收回目光,转过头来。

 

以往不论情势多么危急,喻文州都从没有这样失态暴躁过。黄少天匆忙中用余光向旁边一瞥,见喻文州已然红了眼眶。

 

“母舰马上会被挤碎,”喻文州极力克制住声音中的哽咽,在面板上翻飞的手指没有片刻停滞,“母舰上有核燃料,这会引发一场爆炸,我们要借它的冲击波加速,或许还有逃掉的可能。”他一边冷静地分析着对策,眼睛里溢出汹涌的泪水。

 

借母舰的爆炸来逃出生天吗?

 

心中的升腾起剧烈的悲伤,如同剧烈反应着的核聚变炉。黄少天知道,他们只有两个结局:和几乎全部同胞一块儿死在这里,或者借母舰爆炸的冲击波加速逃离黑洞,从此与同胞们天人两隔。无论哪一种结局,全人类一起抵达新家园的愿望都已宣告破灭。

 

快没有时间了,黄少天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明白了!”他干脆地回答,用几乎嘶吼的声音。

 

母舰果然迅速被卷入黑洞洞的虚无,不消片刻,还未消失在无归点的船尾爆炸出一朵鲜艳的蘑菇云。

 

真空之中死一般的寂静,但在黄少天看到这翻涌扭曲的蘑菇云时,脑中炸开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好像有千万枚原子弹被投在耳畔。继而他似乎听见了母舰上此起彼伏的绝望呼喊,眼前更浮现出人间炼狱一般的画面,顿时浑身血液结了冰,心如刀绞。

 

拼命抑制住放声大哭的冲动,黄少天目不转睛盯着测量面板,视线因热泪一片模糊。生死攸关的最后时刻,他声嘶力竭大喊道:“角度很好!冲击波来了!好!就是现在!”

 

喻文州操控着飞船,在冲击波抵达飞船尾部的瞬间骤然加速。测速器上的数值一刹那飙升至光速以上。接着又是一番短暂的与黑洞引力的拉锯,WY49002号介子飞船终于逃逸成功。黝黑巨大的洞口被甩在身后,森然目送着他们远去。

 

他们两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黑洞前方的安全地带等了整整两天,却再也没等来第二艘飞船。

 

黄少天和喻文州成为了人类唯二的幸存者。

 

——————

 

分离总是来得太快,而告别总是姗姗来迟。人生到头就是不断地放下,可最痛心的是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

 

他们孤独地悬浮在无边宇宙的某一角。粘稠如泥浆一样的悲痛静静流淌在密闭船舱中,每吸一口舱内的氧气,心脏就跟着激痛。舱外仍旧繁星闪耀,光将从宇宙诞生之初的历史沧桑尽数呈现。星球们是那样安详平和,几十亿年又如何,区区一个地球文明的兴起消亡对它们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般的短短一瞬,就像人类看待蜉蝣短暂的一生。

 

“我们出发吧,”静默的船舱内终于响起了两天以来的第一句人声,“去开普勒452b。”泪痕尚凝固在脸颊,黄少天狠狠一抹眼眶,对喻文州说。

 

“走吧。”喻文州没有一秒迟疑地答应了。说出这两个字时,他只觉得喉头一阵干涩,声音嘶哑,继而漫上一股子血腥味。他自平躺漂浮的状态翻身而起,用力一推船舱壁,将自己推向驾驶舱。

 

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人重新坐到驾驶座内,粒子流顷刻升起裹住他们的躯干。质子加速器启动,正反质子相互湮灭继而爆发巨大能量。眼前、两侧的星光像点阵平移的残影一样向后扭曲变形,惯性使他们的后背不由自主紧紧贴在座椅上。

 

“我们一定要抵达,替死去的人们完成夙愿。”加速器微弱的运转声中,黄少天大声宣布道。

 

“嗯,一定要赶在光的前头,在开普勒452b上对着太阳系说一声再见。”喻文州一手捏着胸前平平无奇的石块,决绝地直视前方。

 

死者安眠,生者长痛。人类的征途还远远没有结束,全体人类未完成的,我们替你们完成。

 

悲痛到了极致,绝望化作坚强,哪怕仅有一点可能,也不惜孤注一掷。这一艘重量不足10吨的介子飞船,搭载着人类仅存的血脉,背负着地球文明全部的重量,毅然决然地驶向了全体人类的理想乡。

————tbc————

为了剧情篡改事实的地方:

1.太阳质量太小,变成白矮星之后并不会超新星爆炸,而是会变成黑矮星。

2.逼近光速飞行时看宇宙一片漆黑,包括黑洞,所以喻黄能看见黑洞是瞎说的。

3.我也不知道在超高速飞船上的时间流逝是多少年,几十年也是我瞎编的。

4.开普勒452b的确在地球1400光年之外,但是美国宇航局也不知道上面到底适不适合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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